序
公元2424年。地球的黄昏漫长而空旷。
我立于废弃的楼顶,极目远眺。地平线的尽头,天空塔如同一根锈蚀的指针,孤独地刺向冷冽的穹苍。在这座由钢铁与沉默构筑的巨兽脊背上,相伴的唯有零星几个被拉长、又被风撕碎的行人群影。
“这里曾是母亲星上最炽热的火。千万流动的血肉,曾在这座庞然大物中喧嚣、交织、熄灭。”
身旁那台不知疲倦的旧收音机里,流淌出半人马座阿尔法电台的杂音,带着跨越光年的电磁叹息,像是在废墟中淘洗一件落满灰尘的旧银器。“这里是半人马座阿尔法频道,今日我们将……”
我抬手切断了这缕来自远方的声音,任由更庞大的静谧将我包裹。
最近,我耽溺于一些旧时代影像。镜头里,那些繁衍于数个世纪前的先辈们,犹如疲惫的工蚁,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套进由钢筋混凝土切割出的、仅有数平方公尺的方格中。那是一种对生存近乎虔诚、却也近乎残酷的修行。
“曾经的人类,原来是在如此逼仄的夹缝里,开出文明之花的啊。”我望着头顶那片不再拥挤的天空,喃喃自语。
生命的潮汐在一百年前发生了一次毫无征兆的决堤。思想的浪潮终于掀翻了引力的堤坝,星际跃迁的诞生,让“距离”这个词彻底沦为历史博物馆里的陈列品。短短十年间,人类以地球为不沉的锚点,将足迹狂飙突进至一亿光年的广袤深空。
然而,浩瀚星海给予这趟远征的回应,却是震耳欲聋的缄默。
在如此广袤无垠的疆域里,我们勘探了无数形态各异的类地行星,但别说高等文明,哪怕是最卑微、最原始的单细胞生物,都未曾惊扰过任何一颗荒凉的沙砾。造物主似乎在用这种绝对的空无昭告:人类,是这片古老夜空里唯一的、孤独的孤本。
这种直击灵魂的形单影只曾让文明一度陷入恐慌,但并未能熄灭人类骨子里那股向外张望的野心。
五十年前,宇宙资源管理局留下了那句刻在星门上的箴言:“人类或许是孤独的,但我们绝不孤单。”
既然神明未曾在无垠的荒野上为我们安置邻居,那我们便自己做自己的邻居。
于是,“行星私有化”的浪潮席卷了每一个不安分的灵魂。只要你提出申请,便能在这张浩瀚的宇宙画布上拥有一颗原始的星球。在不触碰禁忌的前提下,你可以任意揉捏它的山川骨骼,泼洒大气的色彩,甚至去虚构一整个全新生态的呼吸。
这便是宇宙大开发时代,一场属于全人类的、浩大的“造神运动”。
气闸舱缓缓合拢,将地球最后的风声隔绝在舷窗之外。指尖触碰到冰冷而粗糙的操作杆,引擎预热的震颤顺着金属骨架传来,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胸腔里缓缓复苏。在这个连空气和土地都显得过分宽绰的纪元,我无法感同身受先辈们在狭窄方寸间跳动的心跳,但我渴望去见证——当人类彻底挣脱了空间与引力的锁链,会在寂寞的宇宙深处,开辟出怎样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星河入海,飞艇破空。
我向着孤独的深处,点火出发。